音弦·语丝

——从《天书奇谭》说起

■ 王亦程

我第一次为捏造的死亡落泪是因为这部看过不下10遍的《天书奇谭》。每当看到最后，袁公以一种普罗米修斯式的殉道者的姿态——那时当然不知道普罗米修斯是何许人也——被天神带走，蛋生沿着天际线奔跑着呼唤“师父——师父——”的时候，妈妈总在一旁给我准备好一盒子的纸巾。
好人好得悲壮，坏人坏得可爱——尤其是后半句，是《天书》与其他好人坏人两端走的直白说教最不同的地方。好人，也就是我们的主角，究竟是蛋生还是袁公？小的时候，这个问题曾经困扰我好久，因为老师总说一个故事只有一个主角。那时刚刚从课本里学了“不折不挠”这个在一年级学生看来特别高级的形容词，我便马上把它加在大好人袁公前面造了句子；而“和我差不多大”的娃娃蛋生则恰好回答了“我从哪里来”这个千古难题：原来我生来就穿着衣服，会说话，而且只要吃一个饼就能变那么大！最让人羡慕的还是最后一幕里，师父只将天书在蛋生的大脑里过了一遍，他便全部记住了。我望着长串长串的古文，每天都盘算着：如果自己也能遇见这么一位仙风道骨的老先生该多奇妙阿！
坏人和小配角儿们也都个个出彩。影响最深刻的是三只狐狸超强的团队精神，最蠢的那只断了腿，另外两只非但没有抛下它还让它好吃好穿；大小和尚从开始对狐狸精不怀好意，到最后的冰释前嫌，徒弟的蛋壳头和住持的哈哈镜脸；县太爷的十个爸爸；小皇帝的哈喇子……我总是看着镜头默念下一个情节，比剧中人物先一步念出台词儿——与其说是追看的惯性，倒不如说这些动人的细节在最初的时候就已经深如烙印，不可磨灭。
重看《天书奇谭》，这些儿时的奇趣自然都成了往事中的佐料，继续发酵着回忆的力量。也许可以从袁公那句悲哀的“山在人间却归天管”里看出些阶级统治和压迫的意思，可以在安坐云端的玉皇大帝那里看到官僚主义的影子，也可以从小皇帝的身上读出某种指向性，但我忍住不去想这些。这样一个动人的故事，毫无疑问也是变个法子讲真善美，却披着如此幽默轻松的外衣。怎么忍心无情地用逻辑将它剖开，并且用过度的阐释将它拔高，直到孩子们根本望不到的“境界”？
我就这样做这一部片子的影迷做了很久，还想一直做下去，可电视台却已经厌倦了。又或许是认为当时的孩子都已经长大成年，不会在意这些，而现在的孩子“严重物化”，所以我等了很久，再没等到这N+1次。和《天书奇谭》一起退出“每年必播”的还有《九色鹿》、《邋遢大王奇遇记》、《三个和尚》、《没头脑和不高兴》、《阿凡提的故事》……前不久听到上译厂的曹蕾老师讲起那段“为配出小皇帝的哈喇子特别在嘴里含一口水”的逸事，实在挡不住这股早产的怀旧情绪，四处疯狂搜罗。DVD自然是买不到的，在网上转了很久，才好不容易觅到一段像素超低的视频——并且故事只讲到可怜的小蛋生被扔到水井里就莫名奇妙地跳回了开头。《三个和尚》毕竟曾得到了洋人的肯定，甚至在一些外国网站上还能看到；《没头脑和不高兴》多是文字介绍；《九色鹿》和《邋遢大王奇遇记》的网络视频也都是既糊又卡。
记得那时妈妈每次给我纸巾的时候，都不曾像我笑话她那样笑我。现在想起来，也许这就叫做理解万岁。因为她也曾经如此年轻，也有过为《简爱》，为《幸福的黄手帕》，为《爱情故事》落泪的年纪。这眼泪，是纯真年代曾经存在过的证明。正如毛尖曾经写过：“真的，那时岁月才叫岁月，欲望简单，快乐单纯，四分钱的冰棍，六分钱的雪糕，……都会唱‘昏睡百年，国人皆已醒’，都会不惜一切去看电影， 从六分钱的学生票一直看到一毛二、二毛、三毛、五毛、一元、一元二、一元五、二元……最美好的岁月过去了。”
我还太年轻，只敢说一句最美好的岁月正在过去。我的妹妹现在一年级，正是我不厌其烦地翻看《天书奇谭》的年纪，可是如今，她唯二知道的动画人物只有奥特曼和看了无数遍仍然记不住样子的蓝猫；她只在电影院看过一部动画片，这部号称纯国产的电影竟然连主人公的名字都是英名中译，回来后她告诉我：其实我在犯困，但电影院里小朋友们都太吵了，我睡不着。听她这样说着，我心里一阵阵不安甚至同情。罗大佑很有先验性，他在第一张专辑《之乎者也》里就唱出了这种忧虑：“现在听听我们的青年他们在唱什么，但是要想想到底你要他们怎么做。”这不是什么所谓年轻一代的“物化”，而是这块曾经给我们多少幻想和感动的银幕被物化了。离急功近利越近，离至真至纯越远。蛋生的身影随时代的远去变得越来越模糊了，但跟随这背影的，却是那句“后不见来者”。
“舒克舒克贝塔贝塔”，我和我的同龄人都是这样晃晃悠悠长大的，而我们前面的，前面的前面的一代代人都能为“这样”二字配上不同的注脚。在定语越加越长的二十一世纪，在时间越过越快的今天，多么希望每个人，尤其是我的“妹妹们”，能慢慢长大，慢慢变老，睁开对这个世界的前世今生充满好奇的眼睛，挽留住心中最后的诗意。